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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月》2019年第3期|草白:歡樂島

來源:《十月》2019年第3期 | 草白  2019年06月06日08:49

她又坐到那輛汽車上。之前兩人已經很少說話,彼此都無法想象曾有過連續交談數小時以上的時候。那天午后,他給她發了一條微信“我們去虞山吧”。

此刻,他們就在去虞山的路上。車子已經開出城區,開到一條鄉間小道上,那道路居然有名字,路邊豎立的桿子上寫著“幸福小徑”幾個字。小徑兩旁各有一排簡陋的棕色花箱,上面開著紫色、黃色的角堇花,蝴蝶形狀,艷麗而歡快,與那條道路的名字一樣,給人一種俗氣的喜感。沿途還有一堵灰色水泥背景墻,上面嵌著幾扇中式花格窗,兩排飄逸的紅燈籠,是時下流行的混搭風。最后,他們的車子穿過長長的“幸福小徑”,拐過一段坡地,駛到那條平整、寬闊的柏油大路上,速度加快。

郊區的冬天是一片單調的蒼黃色,一種江南冬季特有的灰蒙感,房屋和樹木都是灰色調,暗沉,骯臟,含混不清。她微側著腦袋,略有些拘謹地坐在副駕駛位置。他則像往常那樣,專注于前方的道路,兩人并沒有說話。

空調出風口就近放射出熱氣,噴在她臉上,暖烘烘、熱乎乎的。她目光慵懶地掃過車窗右側及前方大部分區域,卻無任何聚焦。時間久了,甚至有種飽飯后的昏昏欲睡感,但她知道此刻絕無入睡的可能。她閉上眼睛,努力想要理出個頭緒來,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她答應去那個地方。剛才一上車,她就對那個人宣布,她累了,能不說話最好別說。她的不耐煩表現得如此理直氣壯,那個人居然也一聲不吭地接受了。

他們都有些反常,但彼此都不以為然,或者說還沒有意識到這種反常是何種原因導致的。尤其是她,動作神態比往常更多了一份驕橫和跋扈,她原本不是這樣的,她從來也不允許自己這樣,那男人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。

外面溫度很低,車子里面卻悶熱不堪。她感到身體越來越熱,那些熱在不斷地積聚、擴散,包裹著她。她表面上仍然無動于衷,哪怕汗流浹背,也不會做出任何反應;好似她的身體與意識是分離的。她看著窗外,想要從那些灰暗的景物中獲得一些清冷的感覺,一種真實感,哪怕是一種強烈的不適感,也好過此刻。自從坐上車,她一直處于恍惚之中。她試圖想要回憶一些什么,好像那些往事中的某些部分正與此刻發生關聯,一種深刻而致命的聯系,可車里太熱了,搞得她頭暈,想吐,讓她什么也想不起來。

很長時間過去,車子一直在柏油大路上行駛,如同停駛一樣悄無聲息。途中,大概意識到了什么,男人問她要不要脫掉件衣服。車里太熱了,又沒辦法開窗。他的神情有些遲疑,似乎張口說話時才忽然想起她初上車時的聲明,她要安靜,不想說話。

她略微點了點頭,雙手擺弄了幾下紐扣,隨即放棄了。

她實在不想動,甚至不愿讓車子停下。此行,他們要去一個叫“虞山”的地方。兩年前,他們去過那里。也是冬天,天氣也這么冷。她還記得那個地方,那家農家樂飯館,那些胖乎乎、圓滾滾的鰻魚,放了很多醬油的湯汁——她似乎吃了不少。

他們去的那天,飯館里很冷清,幾乎沒有別的顧客。他們坐在二樓包廂里,包廂對著清澄、碧綠的太湖水。那些鰻魚,在放了紅糖、大蒜、黃酒、生抽、老姜和蔥絲后,幾乎嘗不出鰻魚本身的滋味。他用她的筷子給她搛了河鰻。他一共給她搛了三次河鰻。對他的這種行為,她雖談不上反感,但也沒有被感動。

他此后多次提及那趟虞山之行和那些鰻魚,她知道它們的滋味大概是很不錯的,但此刻完全想不起來。曾經吃過的鱸魚、鮭魚什么的,也一概忘卻了。不用說魚,太多人,那些浮動的面孔,都讓她無從記憶。可有一樣她是記得的。她記得那個房間,農家樂飯館里的房間,就像她老家的房間一樣簡陋而昏暗。那張輪廓丑陋的床,白色而來歷不明的床上用品,那種被過度漂洗過的白,白色里藏著的黑色和灰色,它們喪失了織物本身的光澤,只是一堆冷冰冰、硬邦邦的東西。在此之前,她并不知道那種地方還會有供人休息的“房間”。在那個房間里,他躊躇滿志地對她說“明年五月我們再來吧”。那時候,她并不明白他想說什么,為什么是五月而不是別的月份。

下樓的時候,她看見了那些枇杷樹。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說那些樹,也沒有問。當然,那年五月,他們并沒有再去那里。他們去了西山、菰城、古堰,還有別的地方。

現在,那些地方她一個也想不起來了。好像都差不多。不是山上,就是水邊,要么就是些簡陋的小餐館,稀稀落落的外鄉人。他們總是去那些人少的地方,那種荒郊野外,沒有人愛去的地方。

她從口袋里摸出一粒東西,發現是一枚皺縮的山楂果,早已由艷紅轉為深褐色,變得像石子一樣硬了。她捏在手里,細細地打量著,想不起來是哪次出游的“饋贈”,居然還留在口袋里。她無意識而反復地揉搓著它,嘴里喃喃著什么,好似對著幻想中的某個人說著話。

你沒事吧?男人關切地問道。

她瞥了男人一眼(似乎已不再認識他),流露出小動物似的哀婉而憂傷的表情,像是抱怨他打破了她的清靜,或是發現了她的秘密。直到車子駛離省界,沿著湖岸開了許久,抵達那個露天停車場,她還沉浸在那種表情里。那種強烈而奇特的表情,被某種東西帶走的表情——這讓她身邊的男人感到棘手。

她從汽車上下來。那間農家樂飯館,蒼茫的湖水,以及那些蘆葦叢,灰白色的彌漫的穗花,似乎讓她想起了什么。那天午后,她從那個“房間”里出來,渾身軟綿綿、輕飄飄。她看見端坐在門廳椅子上的老板娘,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。那頗富意味的一眼,好似在譴責什么,又好似在提醒她一些事。

她在河邊洗衣,奶奶托人帶話來說要打她。她既驚懼又不解,不知自己犯下什么錯誤,要遭受怎樣的懲罰。當走在通往家中的路上,做了一半的夢醒了。此后,她一直等待命運將她再次帶入那個夢境,但從未如愿。

走進飯館,她毫無征兆地忽然想起這個童年時做過的夢。昏暗的廳堂,桌子椅子烏央央堆了一屋子,因為是陰天,那些顏色更顯得暗沉。她開始頭暈,渾身顫抖不已,她似乎已經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這里了。

時間仿佛在后退。他們再次點了河鰻,所不同的是,這回他們坐在二樓的露天平臺上。太湖水就在眼底,如此之近,好像隨時可能漫浸上來。她心里起了莫名的悸動,甚至還有點害怕。隨著時間流逝,那種感覺變得強烈。鰻魚上桌了,她再次聞到那股黏稠的魚香,淚水一下子溢滿整個眼眶。她低著頭,專注而謹慎地剔除那魚肉里的骨頭,似乎忘記了一切。

坐在她對面的男人,緩慢而贊許地說,河鰻的味道一點也沒變!——他的眼睛里帶著微妙的笑意。她看見了,點點頭。男人繼續說,簡直可以說是鮮美!她再次附和地點頭。他的神情、語氣忽然變得夸張,帶著邀功的意味,好像那些河鰻是他親自捕撈上來的。他又要往她的碗里搛魚了。她想阻止他,可已經來不及了。這回,他用的是自己的筷子,興奮之下沒來得及糾正過來。

她在心里發出驚叫,可男人什么也沒有聽見,還在往她的碗里搛魚,眼看著就要“堆積如山”了,她急得干瞪眼,卻說不出任何話。魚肉在她嘴里嚼動著,逐漸融化,緩緩下沉,墮入胃囊深處。一項機械的唇齒運動,完全不知其味。她想著那個“房間”,那張簡陋的床,白色床單,荒野一樣寒冷。

魚還未吃完,她就已經快震縮成一團了。恐懼逼近,寒冷從身體內部源源不斷地釋放出來。那個房間在向她招手。他一定會帶她去那里,俗氣的化纖窗簾,骯臟的白色床單,輪廓丑陋的床,散發出一股橙紅色的鐵銹的氣息。

男人早早擱了碗筷,剔著牙,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。這時候,那個老板娘進來了。她一眼就認出了她(還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),身體一軟,險些滑至餐桌底下。男人起身,不明所以地望了她一眼,隨著老板娘走到里屋,下樓去了。大概是去結賬了,或許還會把那個“房間”的錢也一塊付掉,她如此想到。

男人回來的時候,她已經不再吃魚,她再也咽不下那些魚肉,它們塞滿了她的口腔,食管,胃囊,讓她說不出話來。男人站在那里,充滿期待地望著她。為了避開那目光,她倉皇地往遠處眺望。那圈水泥柵欄外就是太湖水了,今天沒有陽光,近處之水暗綠沉沉,還有些微波輕漾的感覺,再遠些,那一大片深暗、凝滯的水好似鐵板被焊接在一起,永不分開。她的腦袋又開始痛起來。那些小而細微的痛意,絲絲縷縷,薄如蟬翼,好像是過去那些大痛苦的碎片和殘留,是一些頑固和難纏的疼痛的卷土重來。

她如愿移步到露臺上喝茶,但心底的焦灼并沒有得到緩解,那個“房間”還在那里,它張開大口等在那里,等著從他嘴里吐出來。遲早,他會這么做的。她目光游移,東張西望,氣息咻咻,好似有什么大事要發生。那因疼痛而漲大的腦袋,變得重如磐石。

再次抬頭,她似乎看見了樹,宛如長在水中央,而不是島上。她并不確定那就是樹,它們只是一些蒼黃而模糊的綠,一些駁雜的色塊。她的目光全方位掃射,唯獨沒有在他身上停留,似乎對方身上的某個按鈕會因自己的凝視而隨時啟動。

茶水很快喝完了,連熱水瓶里的水也被倒空了,服務員一直沒有出現。這里不是茶館,她們本沒有續茶的義務。她們在閑聊,或許還在“觀察”他們,說不定還會悄聲議論幾句,反正飯館里也沒有別的顧客。無疑,那個老板娘也在其中。

她想對他說,我們快走吧。哪怕去湖邊散步也好。她不怕冷,現在,她什么也不怕了。

男人明顯按捺不住了,他微微扭動身軀,揉搓雙手,游移的眼神已經泄露了一切。某一瞬間,他體內那架緊繃的彈簧似乎彈了起來,就那么一下,讓他猛地站立起來;好像不是他自己要站立起來,而是那架彈簧的主意。那句話簡直是脫口而出,因為醞釀太久,幾乎喪失了所有的熱情,只帶著一股恍惚而冰冷的氣息。他說那些話的時候,甚至都沒有看她的臉。

那一刻,她也站了起來。

有一剎那,她感到自己也是想去那個“房間”的,盡管是同一個房間,盡管會遭遇同樣的事,可有不一樣的東西也說不定。她甚至安慰自己,就算那個女人認出她,也不會知道她是誰,叫什么名,來自哪里。

他顯得過于迫切了,他肯定以為她已經同意了,她怎么會不同意呢,這是求之不得的事。他眼神里那種膠狀的物質硬生生地全倒了出來,要去黏住她。她聽見自己嘀咕了一聲,可今天不方便呢。

她自己都吃了一驚。居然真的說出口了,而且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說出。她低著頭,自說完那些話后,她一直低著頭,偶或抬頭望一眼湖景,又立刻將眼神收回,她臉上是那種迫切地想要轉移話題的表情,同時又極力掩飾著——這只會讓人感到更憤怒。他站在那里,臉漲得通紅,雙手緊緊攥著,握成拳,好似遭遇了某種奇恥大辱,馬上又談笑自如了。

男人提議去湖心島,她似乎長舒一口氣,馬上從飯桌前站立起來。終于可以離開了。那一刻,她感到有某種力量即將引她進入多年前那個被中斷的夢境里。

他們在下午一點半左右上了我的船,好像是從對面那間農家樂飯店里出來。男的穿一身黑色衣褲,帽子也是黑的,腳下穿的是布鞋。帽子和衣服的款式我記不清楚了,我特地留意了下那雙鞋子。現在,很少有男人穿布鞋出門了,連我這個劃船的也開始穿皮鞋了。后來,我才知道那個男人的鞋子并不是布做的。

待他倆上了船,我才問,老板你這布鞋多少錢一雙,改天我也去買一雙穿穿,看著很暖和呀!

沒錯,我就是喜歡主動和客人聊天。聊著聊著,就把錢給賺了,多好的事啊。再說,擺渡這活兒,生意清淡,一天也接不了幾單,冬天更是淡季,寒風蕭瑟的,沒事誰會去島上吹風啊。當然,對談戀愛的男女來講,找個地方躲清凈也是有的。一開始,我以為這一對也是這情況。

再接著剛才講那鞋子的事。男人見我注意到他的鞋子,顯得很高興。他笑瞇瞇地說,老人家您可看仔細了,我這鞋子是牛皮鞋,和你一樣的,它是牛皮做的,貨真價實的牛皮鞋。我湊近了,仔仔細細地研究了那鞋子半天,確實不是那種廉價的布鞋,原來它是皮鞋,是看著像布鞋的皮鞋。

男人大概被我的表情給逗樂了,馬上說他腳上的鞋還沒有我的高級,愿意跟我換著穿。我一看那女人在邊上皺眉,就知道他說笑了。再一瞧,女人也穿著那種款式的鞋子。不同的是,男人穿的是黑鞋,女人的鞋子是灰色的,鞋幫也比男的略高些。它們無疑是同一家店生產的。

哦,我忘了給你們描述那女人的相貌了。她長得很白,高鼻梁,大眼睛,也戴帽子。灰帽子。女人身上也是清一色的灰,沒有別的顏色,一點也不好看,可她的眼睛好看。女人有一雙好看的眼睛,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姑娘。況且,她長得也不高,足足矮男人一個頭,就像是那個男人的女兒,如果那個男人再老上十歲就更像了。

我一看就明白他們是什么關系。我見過不少這樣的男女,他們坐到我的船上來,都遮遮掩掩的,不太自然。當然,那男的還算大方,和我也說說笑笑的,女人則一聲不吭。無論那男的說什么,女人就是不搭腔。起先,我還以為是女人害羞,在外人面前不好意思說話。

后來,我才發現那女人在偷偷地抹眼淚。顯然,那男人什么都看見了,可他就像什么也沒看見一樣,繼續和我扯閑篇,問我島上好不好玩。我說好不好玩,那要看跟誰一起玩了。男人笑了,又問今天有多少人上島。我說,一個也沒有。男人詫異地說,這么冷的天,你還等著啊。我說,我必須得等著啊。等就是我的工作嘛。你看,我不是等來了你們嗎?要是沒有我,誰為你們服務呀?說完這話,我得意地笑了。要是我死去的老伴知道我這么會說話,肯定會夸我的。畢竟撐了那么多年的船,我也開始學乖了。人與人之間的交往,不就是為了互相取暖嗎?說點讓彼此都開心的話,沒那么難呀。再說,我也喜歡和客人聊天,什么樣嚴肅的客人坐到我的船上,離開的時候都是歡歡喜喜的。

可那個女人一直不吭聲,哪怕我費盡口舌,她還是老樣子,更不用說賠個笑臉啥的。不知道為什么,她越是皺著眉,越是不說話,我就越想聽她說。我想聽聽她的聲音,我想知道她會有什么樣的嗓音。在船上,我聽過許多女人的聲音,絕大多數人的相貌我已經記不得了,只有她們的聲音還存在我的腦子里。我也搞不清楚那種奇怪的感覺是怎么來的。我一直覺得,只有聽過一個人的聲音才算是真正認識了這個人。船已經開出一半水路了,女人還是不吭聲。當然,她已經不抹眼淚了,可還是那副哭唧唧的樣子,好像不是去島上玩,而是去受難。我要是那個男人,干脆掉頭回去算了,去那荒島上干嗎呀?除了風,什么也沒有。

我估摸著,他們可能剛剛起過口角,可看著男人笑瞇瞇的樣子,也不像。我就沒話找話問男人以前去島上玩過沒有,男人說這是他們第一次上島,以前每次來都只在岸上看看,覺得那島挺神秘,也不知道上面有些啥,今天恰巧有空,就想著去看一眼。

男人望了女人一眼。這是上船之后,男人第一次關注女人的存在。男人繼續談論那個島,從他的談論中,我知道他對那里一無所知。男人忽然問我,那島有名字嗎?我愣了愣,說當然有啊。人都有名字,島怎么會沒有呢?男人就問我,那個島叫什么名?我說,它叫歡樂島。我幾乎脫口而出。說真的,我還挺喜歡這個名字。這當然是我瞎編的。女人似乎被這個名字吸引住了,自上船后,第一次露出傾聽的表情。她在偷聽我們談話。

男人也察覺到了,馬上不再聊島上的事情,好像那是一種禁忌,特別是不能在女人面前提及。男人拉拉扯扯,跟我說起了別的。他說自己是自由職業,沒有單位,沒有固定工作,年輕的時候就放棄了工作,因此獲得了自由。他說自己享受這份自由已經十幾年了,有時候也會覺得無聊,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。男人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些揚揚自得。我思忖著,他應該是個有錢人吧,有錢人才會這么說話,有錢人才穿那種鞋子,那種像布鞋一樣的皮鞋,肯定很貴的。男人的這些話我并不愛聽。我敢說誰都不會喜歡聽那種話。我就沒有吭聲。男人也不在意,掏出手機對著天空、湖水和島上的樹,上下左右地移動著拍照。一邊拍照,一邊還要和我說話。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喜歡說話的男人。但讓我納悶的是這個活潑的男人怎么會喜歡這種木頭一樣的女人呢,就算是一塊木頭,你拿東西去敲,它還會發出點聲響的,這女人完全是……怎么說呢,反正沒有一個正常的男人會喜歡這樣的女人。看得出來,男人急切地想要和那個女人說話,他好像有什么非說不可的話,而那女人完全無動于衷。自從不聊島上的事,她就什么都不要聽,什么都不在乎了。她好像不是坐在我的船上,而是獨自坐在自家屋子里。她的嘴巴緊緊地閉著,不知道是怕風吹進去,露出她的牙齒,或者是怕那藏在牙齒縫里的舌頭會自己攪動著說話。

你們一直問我那個女人到底說過什么,我實在想不起來。大概是船快要靠岸的時候,她嘀咕了一句,這就到了呀。也有可能那只是我的幻覺,我老是想著讓她說句話,哪怕一句也成。

下船的時候,男人掏出兩百塊錢遞給我,跟我說這船他們包了,叫我不要再去對岸接客人過來了。我樂得同意了,反正這種大冷天也不會有什么人來。那時候,已經是下午兩點了。我問男人大概幾點可以回去。男人愣了愣,反問了我一句,你有急事嗎?我說那倒沒有。男人就說他們兜一圈就出來,很快的。

警察同志,我信了他的話,就在那里一直一直等,等到五點鐘,連一個影子、一片樹葉也沒等到。我想我已經等了三個小時,這兩百塊錢差不多也該花完了。如果要走,那也是可以的。可是,我眼前老是浮現出女人的模樣,盡管她沒和我說過一句話,也沒正眼瞧過我,可我心軟,想著那女人的模樣,特別是那對眼睛。我說不出那種感受。

就這樣,我的船劃到一半,又劃回去了。回去的時候,我還挺高興的,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。那是一個孤島,如果沒有船是出不去的,即使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。總不能讓他們在島上過夜吧,那是要凍死人的。

還有一件事情,我覺得應該講出來。那女人的意識好像是不清醒的,為什么這么說,因為她下船的時候被絆了一下,差點摔倒了。你問我有什么憑據?我能有什么憑據啊,我只是瞎猜的。他們又沒有跟我說什么,女人連一句話也沒有跟我說過。

我把船劃到原地,左等右等不見他們來,天快黑了,怎么辦呢?我想著還是去島上看一看吧。其實,我早就想上去了,又怕他們忽然出現,一下子找不到我。說起來,那島我也上過幾次。沒想到,這次居然迷路了。一踏上那條路,我就感到自己好像被什么東西吸進去了。沿途沒有任何蛛絲馬跡,什么也沒有發現。我本以為風大,島上會很冷,也沒有什么風景好看的,他們沒有理由逗留那么久。

我錯了。我完全沒想到那島上的樹會那么茂密,高大。人走進那樹叢里,就好像走進溫暖的屋子里,什么都忘了,什么都看不見了。看不見湖水,看不見堤岸,你只能看見那些大樹。人在低頭、抬頭時,看見的都是樹。那時候,我還想他們可能躲在某個樹叢里玩,忘了時間。

我就是沒有想到他們會出事,一男一女能出什么事呢,這島上又沒有別人。根本沒有人。我就沒往那上面想。那男的肯定是個有錢的主,模樣也不錯,人也開朗周正,好端端的,怎么會做出那種事來? 我還是不信,打死我也不信。

警察同志,這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要是知道那男人是這種人,怎么也不會讓他上船。我是有原則的,壞人我不載,給再多的錢也不載!

對。是我發現了那兩雙鞋,一灰一黑,整齊地擺在那塊大石頭上。一看到那鞋子,我的心就涼了半截,完了完了,我掉頭就跑,一口氣跑到船上,將船劃到湖中心,才給你們打的電話。打完電話后,我扔了手機,差點把槳也丟進水里。上岸后,我還在發抖,整個人抖得不行,雙腿就像折斷了似的,怎么也站不直。

我已經說過了,除了那兩雙鞋,我什么也沒有看見,什么都不知道,你們別問我。老天啊,太可怕了!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——

唉,是我把那女的害死的。是我把她送上島。下船的時候她被繩索絆了一下,老天原本是要阻止她上去的,可我沒有阻止,我還扶了她一把。那一把是我扶的。她在我的攙扶下才上了島。

警察同志,你們是不是搞錯了?那個男人,我認識的那個男人在我船上的時候一直笑瞇瞇的。他有錢,有很多很多錢,不可能做出那種事。他有那么多錢。下船的時候,他跟我說,他是做古董生意的,他一說古董,我就想到了雞缸杯。我在電視上看見過,那么一個喝酒的杯子居然要賣兩個多億。

所以,他不可能做那種事。我沒有親眼看見。我不信。他對那女人不錯,我敢說天底下沒有一個男人能對她這么好。他是帶她出來玩,想讓她散散心的。這個女人看上去太憂郁了,會不會是得了抑郁癥?我沒有見過得那種病的女人,所以一點也沒看出來。他們只是出來玩一趟,馬上就要回去的。或許還是偷偷摸摸跑出來的呢。我知道,他只是想讓那個女人開心開心。老天哪!

——那船夫一屁股坐在地上,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。

草白,一九八一年生,浙江三門人。寫小說和散文。曾獲第25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短篇小說首獎等。出版小說集《我是格格巫》、散文集《童年不會消失》。現居嘉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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